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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静音的湖水

2020-11-12 20:04:44    作者:□ 周荣池    来源:今日高邮

听说高邮湖要禁捕的消息,我心里微微一震:终于人们意识到要把紧张失度的日子停顿一下,可竟然又是从这曾经名噪一时的湖水开始。本来湖水便是地理和时光的一个逗号,让时空在此诗意地逗留。而今天她自己也忙累了,也想安抚自己疲惫的波纹,让自己成为自己本身。当然是人们帮她按下了静音键,她也是被象征为人们要停顿疲惫的生存。

鱼是湖水的秘密。人们为了寻找秘密走向湖水。生存实际上有着原始的诗意,并不完全局限于温饱问题。当然温饱也是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秘密。湖水里有很多的秘密,越小的鱼代表的秘密越深刻。这些秘密被人们发现之后,包括那些从岁月的网眼逃脱的秘密们,被渔民们带到岸边发明成为味道的秘境。被逃脱味道的事实上是最狡猾的秘密,是最为诱人而未得的秘境。它们是永远的游不进盘子里的鱼,却在想象中成为最为令人垂涎三尺的秘境。所以湖边的渔民乐意与小鱼们周旋,他们大概也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深刻。湖水是渔民的王国,他们是波浪上的王。湖水对王非常的虔诚和慷慨,敬献的大鱼硕大而丰富。但这些只能用来买卖,腥味换来的铜臭,显得无比的冷漠和机械。小鱼的深刻在于它们有很多的可能——它们可以被渔民佐以劣质的酒,可以用来赠与他人获得闻不到的玫瑰香味,也可以腌制起来与阳光周旋成为味道的标本,也可以被一次一次地逃脱和抛弃——一切就在那羸弱的肉体里被赋予无比丰赡的强大。渔民善于发现秘密,更擅长发明秘境,于是故事就顺利成章地发生。这些故事附着在那些被称为“湖珍”:鱼干、虾米、虾籽、蟹黄等等。这些看起来并不重要的渔获,被他们用阳光烤晒过的诗性和逻辑组织成味道的故事。也因为这些故事,人们愿意永远地追随汤汤的湖水。

帆曾经是湖水的翅膀,渔民鼓荡起猎猎的野风,往最陌生的波浪进发,那里也许有更多更美妙的收获。船自己其实也是一条活跃的鱼,他们鲁莽地贴近水面游行。帆正是他们露出来的背鳍,将强大甚至凶恶的湖水划分成井井有条的田地。从此人们在没有边界的大湖上分封而治,船舶所代表的诸侯王权在没有边界的大水上相安无事。此刻,帆似乎又成为没有辨识度的旗帜,就像所有的翅膀不管是软弱还是强壮,都努力过做御风而动的样子,并且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。水面比土地残忍的地方就在于,她似乎从来并不留下任何痕迹,过去以及今后就没有任何牵肠挂肚的证据。于是,当人们听到“封湖禁捕”的消息之前,帆似乎早就明白了这迟早的结局。几乎没有对湖水有任何情绪,甚至没有移动自己的身躯,他们依旧站立在湖面,只是顷刻间他们只能是摄影家留住乡愁的证据。此刻,其实湖上整齐而安静的帆已经失去任何的情绪,他们甚至不再招惹风,不去关注鱼的秘密,以至于将主人交还给了岸边的土地。他们忘情地站立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湖水上,成为大湖从此静音的严肃提示。

与帆船告别的人们必须再次经过船坞。湖水是时空的逗号,船坞是湖水的逗号,湖水过于忙碌和紧张的时候,就需要船坞来舒缓情绪。再凶恶的风暴也没有紧张匆忙的情绪可怕,尽管渔民虽然不懂什么新与旧、快与慢、近与远的道理,但生活里竭泽而渔的凶险确实令人心神不宁。渔民们回到了船坞里,给忙碌的日子一个果断的逗号,大湖从此与他们的王一起沉默不语。船坞里并不是没有落寞,失去湖水的人们比失去土地更加毫无依据和底气。屁股下摇晃的船舶曾经是最温暖稳固的家园,那一盏有些暴躁不安的灯火,如今也已经照不亮瞬间消失的水路。只有那些陌生的鱼虾们,坚守着自古到今不变的深刻秘密。船坞于是被挂上了物质或者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子,从此只是岸边一个摇晃的村史馆。

我问皮肤黝黑如我的渔民——我想象他是我的父辈,因为我也有渔民家族历史的确凿证据——我问那倔强沉默如我父亲的汉子:你上岸了,要去哪里?他似乎有些意外,果断地告诉我“回家”两个字。我大概忘记了,船坞不仅仅是大湖的逗号,它又是湖水和岸边的破折号,其实它也是联系古往今来以及此岸彼岸的证据。

以后,我还会一次一次隔岸观火地从静音的湖边走过。我想那些尚未谋面而再也不见的鱼们一定也回家去了。它们曾经不断地游进我们的口腹中抵达味道的秘境,如今他们经过熟悉的波浪回去做他们自己的秘密。静音的湖依旧是那座曾经名声大噪的湖,湖上的帆依旧是她的翅膀,老去的渔民在渔歌号子中成为记忆——味觉、色彩、形式都难以不朽,他们只有变成虚无如声音而摆脱物象才可能永生,就像那大湖上波涛不惊的无形,才是最顽强而动人的歌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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